Elin

我是一个懒散的人,很多美好的向往,仅止于想象……

盛 夏 光 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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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n @ 2007-11-22 17:10

 

[这个25岁女人的死亡]
 
老六死在十月冰凉的房间里。
 
她躺在冰箱旁边。冰箱门打开着,冷冻室汪出了水,浸着老六的手。霜冻的十月底,老六还开空调,调到最低的温度还开吊扇,徐徐转动,影子映在天花板如同开了一朵黑色的寿菊。冰箱早已清空了,是不想产生食物腐败难闻的气味。还不放心,买了简易芳香器,柠檬香型的那一种,放在进门处。老六刻意保护了自己的尸体,精心安排了这个25岁女人的亡故。死后迅速冷却,无色无味,无声无息,无恐怖,无腌 。老六一直就有洁癖。
 
死对于洁癖者来说,是最后的考验。
 
洁癖的老六在死前做足功夫,什么也难不到她。确认无误后,关了门与窗,打开了煤气。
 
[你的身躯有味]
 
老六以一个古怪的姿势死去:
脸贴着地面,两只手掌也平平地撑住地面,膝头着力,足筋绷着,足跟翘起,像是在爬,又像五体投地地祷告,又像极费力想站起来而不能,又像卑微的求和,又像随时准备逃脱,又像翻肠倒胃地呕吐。医生说,死亡的瞬间并不痛苦,只是窒息另人难以忍受。老六生命的最未几秒,肺内被一氧化碳充满,无法吸入最后一柱氧,亦无法再呼出二氧化碳——死得很慢很慢,又对死存有热烈的期待,才形成这种畸形的尸相。
 
我们扳过老六的身子,她鼻尖额头呈现左一块右一块的紫蓝色斑块,一碰就破了。我们知道那些斑块的学名叫做尸斑,死亡后4小时准时出现,没有哪具尸身可幸免。
 
怎能没有气味呢?窗子打开后,在浩荡的风里,我们都不约而同闻到芳香器的柠檬味里一丝淡得如同耳语的腥浊之气。恶心。我们没有说话,不能揭穿老六,只默默屏住呼吸,在她的灵魂之下,心照不宣地交换一个鬼脸。
 
没人哭泣,死就是死了,没人觉得突然。只是这一天终于来时,我却也没能向她生前答应她的那样喜悦地欢送她。我沉默,打开老六留下的遗书,最后的一句话是:“如果你来得太晚,我头发已经脏了,用我新买的那瓶洗发水帮我洗头。”

 
[我忍着生之哀矜,像老六忍着小小的瓷浴缸]
 
法医检验的结果很快做好,无人有异议。我们去公署领了老六回来,我便在浴缸里放了水,叫赵枢和几个男人一起把老六浸到里面去。赵枢拒绝我。他说死人怎么能洗热水澡呢,再洗就洗碎了。他很生气,在咆哮。而我坚持要洗老六。赵枢中气十足地陷入愤怒的冷眼旁观中,是匡俊老老实实走过来,和我一起抬了老六。
 
男人们出去后,我在浴间解老六的衣。人死后又冻这么久,衣服好难扒掉。我只好用剪刀剪,用手撕。不小心剪刀刺破了我的手背,血一股一股流进浴缸,红绸子一样漾着,染一池绛色。我清洗着老六,以温水,以芬芳的洗发液,以一张沃尔玛超市购得的长方白毛巾,以我的血。
 
我的洗她的脸,她的眉,她的颈子,她小小莲蓬般的乳。她的小腹,她的脐,她的下身,她的大腿。她的背,她的肩膀,她的足踝,她脚。她十只趾,十只指。她打七颗粒耳洞的耳朵,她有一枚痣的锁骨。血水越洗越多,小小的红色的池塘里,浸着巨大的蝌蚪老六,我忍着生之哀矜,像老六忍着小小的瓷浴缸。“一会就好,一会就好了。“我说。我手背并不觉得痛,可我心间烦扰难宁,极其燠热。我索性也脱了衣。才看得清老六——我们赤袒相对,脸贴脸,肌肤挨着肌肤。是这样的近,近到我们几乎可以走进她的身体里。(若我走进她的身体,她是否会成为我?还是我变做她?)——从不曾如此接近百合从不曾开放从不曾调零,夜从不曾来临清早从没有雨和雾,神说来这里我给你安息,来,赤裸奔向我。来,来水里,我重新孕育你。
 
我掬起雪白泡沫揉着老六的头发,她的头发都绞结了,像破烂抹布。我一急,下手狠了,把她头发弄落了大半。可怜老六无知无觉,随我摆弄,然后我也洗了头,用同样的雪白泡沫揉自己的头发,浴室地面积了一团一团黑色的落发,像魔蚕吐丝,不知道是老六的多些,还是我的多些,我用毛巾擦净她的身体,给她结两条紧实的缏子,我自己亦以同样的发式梳好。没有光没有镜但我们互为光互为镜,有片刻,我感到非常痛快,一滴汗水甜醉而下,我抱着老六,生与死,构成两具废物的安宁。我便在安宁里看着老六,看她身躯受热渐有微弱的胀起,会像汽球一样爆炸吗……我忽然觉得了恐怖,我失神的大叫:“赵枢,赵枢!”
 
[十月霜寒入了脊梁]
 
赵枢推门进来,连声骂我。他把我从断发、血水、泡沫、死人的浴室中捞起,用他的外套裹住我,摔在沙发上,顺手一耳光。赵枢将我嘴唇打破了,伤在里面,就势抿紧,吮吸,一滴不外流,如吞活蛇。我知道我站在这里很伤风败俗,丧礼现场洗香喷喷的澡,指甲手背一片深红一片浅红,像涂了风骚的寇丹。裹在男人的外套里,没穿鞋子,满身水气,光腿,分明是个欢爱过后的杨贵妃。然而作丧与作喜有什么区别呢?不过都是虚妄的仪式,最后不过以狠狠抽烟对抗我,场景极像某种残酷黑色喜剧。
 
赵枢嘱咐匡梭:“下楼去买套衣服,赶紧。”后者三脚两步地去了,过一会,就在楼下一定什么专卖店买到了牛仔裤跟格仔衬衫,还好衣服号码都偏大,老六不至于穿不下。
 
新衣服给死人,旧衣服我换上,衣服是赵枢给老六穿的,以他那双手——前一天不知道做过什么事的脏手,触我净如明镜的老六。他一个手印便污染了她,我的心裂开了,有闪电经过,疼得痉挛。洗手净指甲,做成了老六完美的遗体,却在脏里躺,脏里睡。我难过地踢翻了房间里的沙发。赵枢的匪气上来了,眼睛红得像发酵,吼道:“你还闹什么?要么你也去死吧!”
 
从前最闹的是老六,现在她乖乖躺地上,跟他们一起等医学院的车来轮到我闹。我穿着老六的旧衣裳,我就是老六了,我学她的口气大声念诵遗书的倒数第二条:尸体不必安葬,替我捐给医学院!
 
打喷嚏。
 
十月霜寒,入了脊梁。
 
[载玻片上,显微镜下]
 
格仔衬衫,牛仔裤,麻花辫子,一只破了的小鼻子。我们就这样草草打扮了老六。医学院的车呜呜嗷嗷地来,上楼的两个工人都是外地人,听不懂他们的方言他们也不想听懂我们的普通话,彼此也就没有攀谈。只见他们一个扯脚,一个拎脑袋,麻利地把老六弄到了担架上,咚咚咚,抬走了。
 
老六那只被我噌破了的鼻头像裂开的石榴一样露着里面的肉质。而且已经不新鲜了。结束了,就算她有一只娇翘的鼻子,然而结束了。这只鼻子对于医学院的工人来说是无意义的。对于帆布担架来说也是无意义的,对于十月下午街边看热闹的人更是毫无意义的。她只对解剖刀有意义。它会切开她,切碎她,碎成小块,甚至薄片,最薄的,肉眼不能分辨要放在载玻片上、显微镜下,供学生查看组织细胞。会有人把她衣衫脱去,头发剪掉,骨头锯断,内脏挖出,一件件放进福尔马林溶液.会有医学院的老师带一只瓶子进教室,对学生抑扬顿挫地讲解:“这里面是一只年轻女性的卵巢.”或者:“这是25岁成年人的心脏.”
 
老六死后我一度忘了她,身边没有她啰嗦、醉酒、呕吐、哭,我生活的难度减轻了不少.这时我才发现我的理想不外就是清静两个字,而这种清静老六是可以给我的.瞧,只要她一死,我该得的都得到,我不能不觉得幸福.
 
真的,我幸福得一度忘了她.我不再被迫管她的饭,被迫看她酗酒,被迫处理她酒后呕出来秽物,被迫阻止她暴食后的抠喉.我也不再被她勒令一起节食,不再看她摔东西,不再被她训斥.我如今真是,真是自在圆满、夫复何求!我终于胖了一点,傍晚和赵枢约会,去吃香酥鸡啊香辣蟹啊水煮鱼啊,大鱼大肉种种老六不吃的东西其实都很好吃,我吃得高兴.吃完了回家,想起来再吃点什么,薯片啊可乐啊妙脆角啊.没有人会在此时跳出来凶我,也没有人笑嘻嘻嘴着虎牙、戴满手金戒指、头发披散神经病人一般操着一只洗净的蜂蜜大瓶子倒满了白酒,劝我喝,喝,喝一口试试!来!我的小甜甜!
 
没有了老六,我一切行动都自如了好多.赵枢想留在我家里我就让他留,我要去赵枢家我便去.周末我跟赵枢可以一整天不出门,在床上度过白花花的时间,没有人旁敲侧击打探我,没有人恶声恶气警告我.”对性要克制,要厚积薄发,要少索取,不可纵欲过度.”没有人要我必须学会使用保险套,没有人担心我怀孕.没有人劝我轻言承诺是有罪,没有人鄙视我结婚,没有人绝望地破口大骂:“婚姻,就是社会这种破机器衍生出来的破产物,臭不可闻!是屎!”
 
没有人会在极深极冷的夜里,醉醺醺而又恶狠狠地抓着我的手,碧莹莹的眼睛逼近我,流下冰凉沉重的眼泪,却又含笑念着:”你这个大傻瓜,结婚的人都是大傻瓜,你应该不是大傻瓜.”
 
老六时常说一些自相矛盾的话,因为她是一个自相矛盾的人.
 
比如既然她致回升节食,就不应该酗酒,白酒的卡路里高达每百克352大卡,相当于吃双份的腊肉,双份的冰淇淋,双份的豆瓣酱,双份的方便面。酒可使人发胖,是确定无疑的真理。可是老六喝着酒,却在嚷着要节食,她又爱怂恿我饮酒,同时又要我和她一道少吃。
 
肉、冰淇淋、豆瓣酱、方便面,是老六绝口不碰的东西,除此之外,她一生没有喝过加糖的咖啡,没有享受过几块巧克力,不吃香蕉、豆沙、果酱,不摄取任何油脂过量的食物。看到煎炸食品,或者奶油点心,她急急跳走如遇洪水猛兽,有时我怀疑她并不是装的,她没必要克面前刻意什么。或许就是真的害怕。
 
惧怕食物,因而对食物更加好奇,最危险。往往会暗恋上食物而不知道自知,所以醉得神志不清时,便会失控多吃——不小心和食物风流书活了一场,事后恨自己,也恨食物。
 
清醒时,老六只吃:苹果,土豆,胡萝卜。
 
以少量的进食,辅以大量的饮酒,她常常如一只酩酊的昆虫醉伏在我身旁,让我揠也的、后背、小腿,反过身来,摸腰,肚皮。叫我以手衡量她的变化,问我她胖了没有。她生活得不科学也不聪明但她却拥有自己的生理平衡,使这平衡固若金汤的办法是:如果她认为吃喝过多,罪恶感无法排遣的话,便蹲在马桶抠自己的喉咙,吐出来。
 
我在她背后捶她,往往深夜,我很困,打着哈欠,我好想睡,但我不能睡因为我手底下是老六,她在吐。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僧,敲着一只巨大的木鱼,木鱼空空洞洞,每捶一下,房间另一端便声四起。
 
我亲爱的酒鬼老六。
 
据说戴安娜王妃一生节食,却又时常妨受不住美食的诱惑,暴食后也会抠喉催吐——查尔斯王子不爱她,情有可恕。一个女人对别人再好,再贤德淑谨,再金尊良惠,可她跪在马桶前抠着自己喉咙,逼自己吐,使身体无罪而受刑,她就是最残忍的暴君,好的可爱也就极有限。
 
戴安娜和老六都不胖,若说外国女人稍不留神就会肥得没了形状,前者的节食还可以理解,后者的行为则完全无稽。老六浑身上下没肉,骨头也小,身上半斤八两的脂肪。全是用白酒一盎司一盎司酿出。
 

[
素描]
 
只是她蓬着头,又眼猖獗地盯我,却又如此童心未泯,站在房间正中央的灯底下,影子缩小成一粒橙那么大,穿仿制久保玲手笔的纳粹集中营条纹囚式宽松大袍,奶声奶气叫着再喝一杯的样子,大概就可以叫作“为谁风露立中宵。” 
 
[囚犯万岁]
 
她有时候不去工作专门请了假在家里等我喝酒,酒醒后跟我玩耍我走后她继续喝,铁门当啷一声落锁我离去,回头从门栏杆望老产主,真像个可怜的囚犯。我于心不忍,迟疑不舍得走,但我知道我不能回去,不能太纵着她了,纵着她,我将失去我自己,那时候,我尚且还爱我自己,并且印堂没有发现,其实这就是自私。
 
于是她就盯着我,一分几十秒后,举杯高喊?:“老六万岁,老六万万岁!”
 
人说:强极则辱,情深不寿。
 
鬼才信你会万岁不朽。
 
[匡俊在北风里迷路]
 
冬天来时我遇见了解匡俊,赵枢的同党似乎都有这样一张端正而略带狠劲的脸,不管他有多年轻。匡俊站在一间黑熏熏的卤肉馆门口。买了一袋子什么玩意,见到我就和我打招呼,大概是临时变卦,说“想找赵枢吃饭”。
 
我记得小时候,我舅舅常常是这样,担着一只塑料口袋,装着卤肉,来我家吃饭,是一种温柔的家庭场景,舅舅坐爸爸对面,尚且单身的年轻舅舅醉了,和爸爸推杯换盏 妈妈和我听他们两上瞎掰 ,倾听使我快乐。现在舅舅得了高血压,才四十岁,戒了酒,早晨去练太极拳,据说很有心得还教我妈学。我爸说:世道变了。世道变了,现在朋友吃饭不外是去餐馆叫一桌菜,几人吃完,主人买单,各自叫出租车走人。
 
凉薄呐,世情!这么说来,匡梭要来吃饭的主意是好的,多温馨。我赞成道:“那就一起去赵枢家吧!”
 
我跟匡俊走在路上,陌生感让我们没有太多交谈。北风呼啸也是原因之一,呛得人如寒风中刺猬,空空咳着,毛发竖起。而在北风和陌生感里我忽然发现,令我不想言语的却是我每日所居的这座大城,我从未离开过它但我却好像从没来过这里,这样的砖墙,金属森林重型尘埃。我手里握着赵枢家的钥匙却迷了路。短短五百米我们走了阗个小时,我像是存心遛着匡俊,她好脾气地装傻,脸上有个心事重重地笑。天灰了,天暗了,暮色里天边有道玫瑰的霓,把灰的色调挑开,撤了一层艳丽的盐,腌好了这个夜晚。匡俊说:“上次,你怎么了?”
 
我回过头,我知道他是指我给老六洗澡的事,不直说,他是怕我难堪吗?而我并不。故而我讨匡俊有一张缺乏表情的脸,因而像惊讶这种神态,发生得就很隐蔽。他昆后只是配合的笑了,像是领会了某种艰深的幽默。笑映在他的黑色长大衣上,星斗般历历可数,把他整个人的气色改善了不少,还是一表人材的嘛,匡俊。
 
我知道他很想问我:“老六是谁?”我能给出什么答案呢?在卤肉、童年、黑色长大衣、霓与满天的淡雪之间,我自言自语撒起了谎:“她是我妹妹。”
 
老六和我并没有血缘上的任何关系,但她被我叫作老六。那以此推断,在她之前,应该有个叫老五老四老三老二老大,但并没有。我是缘何称她为老六的而我又是老几,都无据可查。也许只是某个深夜她平摊四肢睡得放荡无比,像一个六字。
 
于是她就是老六。
 
[恨的来源很可能就是幸福]
 
匡俊坐客厅,我在厨房切菜,赵枢在三站路以外的公司下班出门,招好租车回家。
 
匡俊看杂志,杂志里落下老六的遗书,他拿起来看过一遍,折好又放回杂志内。
 
我在厨房切着卤菜,看到自己手背的疤,伤口已经长合结了朵肉花,不错。赵枢拦不到出租车,天晚,他走了几步,满头大汗,满口抱怨,对于赵枢而言,走路下班是人生里最丢脸的事。
 
六个菜,开了瓶酒,三个人坐在桌前。我并不太会做菜,但这晚的水平值得嘉。赵枢揽着我,哈哈大笑。手掐着我后劲,无意识地越来越紧,像捉一只猫。我知道他恨我。这恨的来源很可能就是幸福。美食醇酒,女人朋友,赵枢的人生已经完成了没有什么废话的主干部分,就差一记鞭炮、酒店蒙尘的音箱放出混响极差的婚礼进行曲,这个多余的眉梢。他没有敌人,天下皆归顺,武器再隆重也是浪费,因为不需要进攻和抵抗。   
 
[醉醺醺的小楼里有我们仨,念遗书下酒]
 
匡俊说:“那遗书上还告诉你,忧愁时记得去喝酒。”
 
“这不是已经在喝了?”我拿着杯子跟他碰,杯子里的酒汁晃着,映出三张惨无人色的脸。
 
或许死去的是我们,活着的是老六。死与活,杯酒之隔。
 
我想起《杯酒人生》那部电影,男主角在麦当劳餐厅偷偷地大口大口呻酒,就着一块汉堡,老男人内心无法排遣的寂寥全在杯底,惟有快速干掉杯中物,那不见天晶的寂寥才能蒸发,他才能透口气。而在焦虑的电影之外,我们三个聚在一张遗书面前飞快地畅饮,却似乎渐有了MU种偷偷摸摸的姿势——我们喝的不是自己的酒,我们是抢了老六的酒在喝。
 
我在白酒里加雪碧,梅子汁,或者糖,这样我可以喝更多。酒本身并不是易入口的东西,加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它就成了有趣的饮料。我奶明白世界上那些滴酒不沾的人,烈酒入喉的瞬间,确实有些痛苦,害怕痛苦便拒绝了酒,于是也就享受不能到酒精带来的快乐。
 
快乐弥补了那些苦、辣、呛、涨、闷,因它使人潜兴奋。
 
喝酒的好处有很多,比如,它会使一个人变得乐观、积极、豁达。一切解决不了的、不想面对的、跟自己较劲的事,都可以不放在心上,不计前嫌,不想后果,不需要伪饰。对人宽厚,对已温存,好脾气,不再怕人笑话,不再忍耐压抑。哭有时,笑有时,欢喜有时,悲伤有时,喝了酒,一切都远远地、缓缓地,十分美妙。
 
老六要我学习饮酒,或许是怕我日薄西山后会遇害到不快乐。但深谋远虑的老六并不了解我,事实上我也不了解我自己。老六,像我这样的人,即使饮酒又如何呢?饮酒并不能使我快乐。我今年28岁,如果我70岁死亡,那么我们也不过是经过42年的分别再重聚,我可以等上42年,不长。15330天而已。
 
我坐在两个男人中间,把金银花露水倒入五粮液,再加上可口可乐,调出奇异的的药草味道,我摇摇晃晃,踢翻各色瓶子,踩碎了自己的眼镜。我成了半盲,叮铃咚隆,咣当,我伸手去够放了老六遗书的杂志,绊了一跤,趴走来,抓起纸张,开合多次折痕已经破损,我眯着眼睛阅读,而十二月的青雪像海,墨柚桌面,醉饮的小楼里有我们仨念老六的遗书下酒。 
 
[苏医生的捉妖镜]
 
那天以后匡俊给了我一张优惠券,要我去找茬苏医生做准分子激手术纠正视力,可以打七折。一种高科技的激光刀,把近视者的眼角膜切开一定的比例,角膜天然的再生能力会使伤口俞合,恢复原来的光滑程度,眼压变小,视力回归正常。
 
我随苏医生来到暗室,做基本的眼底检查,她和我之间,隔着一只木头匣子的距离。那仪器的构造便像时光隧道,她在时间的对岸,我在历史的里边,她要我左眼睁开,对住盒子,看她。她以右眼在盒子那头看我,开一只小手电。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发狂想念了老六,光亮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那光底下,是不是站着老六?狂喜悲挫我还没来得及更好珍惜你。。。。。。老六,你已与我隔了生与死的距离。。。。。。我流下一滴晶钻般的鳄鱼的眼泪。
 
苏医生关掉手电筒以洞明确规定切的神态对我微笑。她不是善类。
 
但她拍拍我,手势隐藏了某种原始的、同类的关照,对我无威胁,甚至有额外的仁厚。我看她,大眉毛,人瘦得像伞,精悍有力。她是我的眼科医生本身亦有琥珀般灿亮的眸子,外表充满了说服力。而我想说的是,这双眼睛透露出的信息,大概,在那个下午,世界上六十亿人里只有我懂。
 
人类朝代到最后的最后,躯壳都无用了,会只剩一只眼珠吗?在黑暗的时空里相遇,一只眼珠对另一只眼珠,可以传达全部的感情吗?
 
捉妖镜凝冻妖的意志。
 
白蛇惊讶惶错,无处循形。
 
苏医生的小手电镇住了我。
 
我的脸,纸桃子一样苍白。
 
老六以前曾经问过我:到底是戴隐形眼镜看到的世界是真的?还是戴普通眼睛看到的世界是真的?还是说,相机镜头拍出来的世界是真?那么,是佳能,奥林巴斯还是海欧拍出的是真?我哑然于这偏执的问题,因为如果上述的状况里人们看到的世界都是非真,那么是否证明,世界本身就是假的?
 
老六轻轻跪下,抱住我的小腿。宠物一般,摩挲——如果我们不能证明某种子选手情感的存在是假,那么是否只能认定,它既是真。
 
根据光学原理:刚出生的孩子看到的世界应该是大头朝下,要过几个月,孩子们的大脑适应了倒转,才把反看成了正,所以,我们从出生之日起,就一直在“反”的世界里看“正”的人生,在假的世界里找“真”的意义。
 
[乾坤倒转,小毒蛇咬下绵密伤肿]
 
20岁的中午我在图书城五楼咖啡厅看到的老六,亦是乾坤倒转后的视觉。然而那是我生命的开辟鸿蒙,再怎么着,它也景色壮阔,非同小可。她在吃土豆泥。吃得很慢很仔细。杏白土豆泥,挖一大勺入口,唇齿攫取,喉咙吞咽,是最原始的欲。我撞在自找的诱惑上,想抽身,已晚了。辗转绕过许多人到了老六的面前,装作无情却要和她拼坐在一张桌子旁。在蝉鸣与樟树绿影里,她抬头看到了我,吃土豆泥的勺啪地碎断。
 
她伸手来翻看我的书,8年后我还记得那手势多么稚拙多么勇敢,自来熟装得多么认真。手背透明、青白,淡蓝静脉叶脉般柔细,手印湿湿染在书籍过塑封皮上。坚持一本一本翻完,高贵地垂着眼,老练地不把我看在视觉内却用余光捕捉我。可爱的闷骚。而我拼命抑制去碰她手与搭讪的愿望,憋得打了个巨大的冷战,匆匆吃一个蛋糕,拿起书走人。
 
路上公车里,看着书上那些指印,心内麻痹如端午节祖母灌好的糯米粽,饱涨书破损。我终于是下了车,慢慢往回走,脚印压地上每一个都是个响吻——见不到她,在她坐过的位置坐一下也好,但我又猜她八成会等我,没料到她竟然下楼在树下站好等我。怕我找错地方?怕我认错人?书包大王牛仔背囊,塞得乱七八糟,装作在整理,实则叽哩咕噜眼光在盯铁来处。见我来了,笑,一嘴细细芝麻牙齿,略微四环素淡青,像小毒蛇,咬东西会留下绵密的伤肿吗?老六那时才18岁,方下巴,小苹果脸,俊美的少女,满眼多情。外貌抗衡:她吸引我。内力吸引:我吸引她,综合下来算作打平。
 
我是以这样的借口开始我们今生第一场对话的:“少了本书,你看到没有?”
 
她摇头:“我可没拿。”把书包往我面前送,笑嘻嘻的,“你搜!”对上火了。有极短的瞬间我恶意怀疑她是否情场老手?于是怀疑指数我高于她,放松指数她高于我。她自如地相邀:“不如陪你再去买一本好了。”非常不设防,也是吃定我。
 
愉快指数达到五颗星,加三个感叹号,填充大红色满满水彩痕。
 
仲春,街边旧书店一楼外雪白墙壁剥落粉屑,湿而清暖,一树花开下,像藏住两头大河马。一个瘪三开摩托车挂一条肥肉嘟嘟嘟放出黑色烟屁。太快乐了,我们径直上五楼,风吹着我们同样款式的短发,同样牌子的洗发水,同样洁白球鞋。是那年第一道南风,带着过多的花粉,病毒,细菌,尘埃,和复杂难解的密码,使我们相遇。我们跪在五楼大书架下挑书,彼此隔不处交替凝望对方。情绪上的失重、心念的粉碎性骨折、身体深处涌出水母般紫色暗流,心的尖端破土萌芽了一个极敏感的炎症。同一本书,买了三本。一本是撒谎说丢失了实则在我袋内,一份赠她,一份自己手里拿着。
 
我们一起度过漫漫的春与夏。秋天的时候,老六把她“情感世界作秀用的”男朋友甩掉,新租了房子,开始住校外。接下来我以为我们会厮守,但我们却把关系搁浅保持原地立正。足有三年,像是心无旁骛做好友,实际旧怕进化太书双双死于早衰,感情也要省着用啊,这年头!直到三年后一个秋夜,我们手拉手去喝酒,她第一闪跟我说到未来,说“我们就这样永远。”她醉了,流沙一样倒向这里,歪向那里,在秋木的暗香里,她最出格的举动是忽然跪下来,抱住我的小腿,猫一样蹭我。
 
我的心羽毛般轻,铅般重。
 
这个城市城有很多因为择食容易因而停留不走的鸟,夜晚在天空飞翔,白天吃人类丢掉的垃圾。它们已经失去飞禽的轻盈。粪便不再携带种子。
 
[男性的岛]
 
手术做好的当天我辞别苏医生,戴上一幅墨镜。她却叫我留步,邀请我参加一个聚会。她的情人是一个美丽的小护士,已经打扮好了在苏医生的标致车里等她。见到我,摇下车窗向我致意。。苏医生说:“既然老六已经死了,你应该有新的打算。”
 
她真的非常直接:“那个PARTY里,一定会有适合你的人。”
 
然而我没有接受。
 
苏医生的车绝尘而去,我在原地僵立。拒绝加入某一群体后,我并不感到孤独然而只是非常心慌。老六死后听冬天,我们的小世界毁了。游魂一样,我走在冬天的太阳底下,阳光斧子一样从后脑没脊机椎辟下,继而削刨,我的影子如此委琐。
 
委琐者只是自顾不瑕,步子踏往逃遁路。没人知道我此时隔不久正无耻地渐感放松与温暖的沦陷,划着这艘大概番号叫做“背叛”的小艇,开始往一座黑暗的岛屿行去。那儿荒草萋萋,没有阳光、温柔、甚至连爱恨都缺乏,但我只要去往那里,便可交换安全和平静。
 
老六死后, 我即将成为一个妻。
 
那岛屿叫做婚姻,有个野蛮男人在等我。
 
可笑吗?可恨吗?荒唐吗?荒谬吗?可我这么选择了。被阳光凿下的一记伤,从脑门开始风化,西稀稀疏疏掉着粉屑。头疼得快断了,我将它扶好。小艇搁浅,航程已尽。解了缆绳系住礁岩,野蛮男人热情地叫着?:“喂,你终于来啦!”像无数野蛮男人一产,这一位一样肮脏,冷漠,自私,愚蠢,粗鲁,虚伪。
 
然而,我需要他,用他交换后半人人生,我们谁也不亏本。
 
他与我不通言语,无法交流,是一只直立行走的人兽。但他给我食物,供我暖饱,最主要的是,和他在一起,不再有世人难听的猜测言语。
 
亦不再有,心间那种极细极微极软极脆极难判断的疼痛。
 
至此我皈依了大荒,在情感世界里,失了踪。
 
无心人总是活太久。 
 
花朵是植物最荒淫的部分,世人却爱花朵。植物生长一世,开花后即宣布衰老、萎谢。花开的一闪念人类暗暗喜悦,有了最初的猎奇书感。我常常不明白,采摘了花朵送给别人,是愿她快乐还是暗示她荒淫?
 
赵枢送来西伯利亚白百合,氤氲香气像蒙汗药,使我发生幻觉。雄蕊包围雌蕊,十数亿花粉不停进攻,围追堵截,不依不饶,双生的雌蕊互抱,委屈躲避,流下泪蜜。
 
赵枢说:“新年快乐。”
 
我拿着花,去苏医生的诊室复诊眼睛。我坐在镱子正对面,怀里有花,头上是视力表,视力表上是一管荧光灯。镜子里有我,百合花,视力表,荧光灯。很多个方向不同的E,叫我认它是左右还是上下。
 
我抬起手,哑口无主言。
 
如果镜子里的世界是反的,镜外的世界就一定是正的吗?如果镜外的世界是假的,镜内的世界就一定是真的吗?
 
茫茫尘寰,宇宙洪荒,哪里在有惟一的定论?
 
苏医生关了灯走过来,在我身边轻轻说:“我见到老六了。”
 
医学院第15栋形态楼,存放解剖所用的尸体。这一期是苏医生所指导的眼科学生向老六动手。
 
匡俊穿白衫,带橡皮手套,在老六面颊切下准确的一刀,眼睛的零件拆散,有个小小晶状体,状似凸透镜,
 
[渊面黑暗,花朵使命完成]
 
我厌倦描绘我与赵枢的相识,是公司里好心的同事安排的一场相亲。他们 认为小会计配医疗器械经营商是再好不过的纵使,一个巨蟹座,一个射手座亦能互相弥补和包容,一个属兔一个属蛇八字也不相冲。结婚后马上要个孩子,按揭新房子旧的收租,买小车,投资点股票。他能想像的安乐生活不外如此,而一个女人没有男朋友,只跟定一个暧昧女友成天迎风洒泪对月长吁,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于不完春花春柳满画楼,哎呀,他们能想像的悲惨生活不外如此。
 
世人不许我悲惨,世人要我快乐。
 
赵枢很满意我,连续约会多次,我并没有拒绝,也就忘记了如何去拒绝。我潜意识里叛国投敌,包藏祸心,不为人知地暗自挪移。瞒住老六,每次出门前编造理由,而内心忧惧被除数强烈的犯罪感鞭笞,心里千疮百孔可是我要去。我老了,渐渐有了粗壮的。现实的思维,有些事一眼望穿是不可能永久的,于是我要逃去,主意已定。
 
老六还是看穿了我,她哭啊。“我为什么遇见你这个王八蛋!”泼妇一样骂,摔东西。食指京剧小生一样点住我,点点点,不的护住胸口,要吐血啊。楼下邻居敲暖气管抗议,没用,又上来好言相劝:“姐妹俩半夜三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要吵呢!“一时间冷场,老六收了眼泪。
 
从此就真像妹妹般对我了,有点唠叨,但还好,我知道她在极力地忍,每次我晚归她忍着不发作,心里一定都起了苔藓好痒好痒,好想抓,但她不,巍然不动正常得让我吃惊,却在喝醉时原形毕露,发作,咆哮,讽刺恶毒的送我一盒Durex,祝我健康。
 
心如刀割,老六,对不起。
 
我站在十四楼星巴克咖啡厅,鼓起勇气对赵枢说:“我不想和你交往下去了。”
 
他哈,哈地笑,问我为什么。十四楼尽可以视窗外一切景物,对面是工地,旧有的覆盖物被剥精光。地面削平,机器强暴式打地桩,震波撼得咖啡杯叮叮响。
 
联想使我脸红耳热, 想吐。
 
他说:“难道,你讨厌男人?”
 
他碰了我一下,我们知道我身体像顽石一般,硬。
 
而为了证明乐,我当晚没有回家。
 
直到那天我才知道——
 
如果此前一切被认定是真,那是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真。
 
故此,以前是假的。
 
男性并不能丑恶,赵枢这样那样极尽所能,使我终于明白,花朵之所以美好,不全因它们是植物的精华,而是有了花朵,植物才可以孕育籽粒,传续它们的后代。
 
花朵代表使命,而一个生命有了使命才美好。
 
生命即是生存的使命。
 

[
寿材店外,红的绿的纸花]
 
我的心,沸热而宁静。
 
像一块明矾落入水底,像午夜寂寂惆怅音波,像脂肪溶成香皂、泡沫吱吱泛起,冷却,成固态,无法复原。
 
那个下午从赵枢家回来,天色鸦黑,房门内寂寂无声的响,我喊一声老六。没人,老六,墨水蓝的天幕,白银月等得过处久。边缘起了毛球。老六你在哪里?我弯身找拖鞋,起身赫然看到穿衣镜内悬吊的影子,白衣白裤白球鞋,吊死鬼,呀!老六!
 
我抱住头,蹲下来,泪一下子迸出。我跪爬到镜前,往上支攀那只脚——
 
这时灯光大亮,老六抱着她的蜂蜜大瓶子,笑得差点把自己噎死, 而后走到我面前,白酒漾漾洒了一脚,“怎么样?像不像?”
 
我站起身去拆那吊在天花板的衣服,没好气一件件砸地上。 “这是我的衣冠冢!”老六过来抱着衣服,“不许你动!”
 
我一把推开她,她软绵绵地又凑过来,拿鼻子狗一样从头到脚闻嗅我。“唔,被男人碰过,脏了。”她慢慢放下盛酒的瓶,想想又举过来,高过头顶,便照着我后背砸下来
 
而后她开始踢我,打我,咬我,将我头狠狠撞在大理石窗台,鞋子扇我耳光,扯住头发往门上摔,我满脸青肿,浑身抓痕,然而我没有反抗,任由她发作。最后她跪在我面前,瘫软成泥,无声地大哭起来,摸着我的伤口,说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有什么不好,你可以告诉我,你不要抛下我,又忽然咬牙切齿:“我恨你,我杀了你好吗?好吗?”
 
她等着我和她吵,对抗。或者忏悔,投降。
 
但没有,我只是说:“去洗澡睡觉吧,老六。”
 
她站起身,眼里的泪主不在寻时冻结了,从此,有什么东西便从她身体里抽离了,她轻盈地踉跄几步,啪地摔门而去,一夜未归。不知道那一夜,她遇到谁,做了什么,有什么样的后果。她再回来时,人胖了一圈,开始有洁癖,喜欢洗一切东西,包括书的封面。书被洗后晒干像岩块一样厚而脆,她翻着这样的书,它们粉粉碎了,而好开始说到关于死的话题,逢着周未约我逛街,喜欢在寿材店外流连,看店伙计扎红的绿的纸花,说喜欢,却又说火烧尽不过是几百克碳水化合物,不要迷信。她开始酗酒,同时不断地节食,常常对着镜子,一语不发,流下阴沉的眼泪。喝醉了她就把我反锁在房间里,不让我走,不许我去上班,拿一柄刀,在房间里四处追杀我。把我的衣服都剪烂,撕坏,以为我没有衣服便逃不掉。打电话到赵枢的公司,造谣说他盗窃,贪污,说得接电话的人大笑,以为她是一个笑话演员。
 
她越来越不像老六了,头发蓬松着,像长毛怪兽。洗澡要洗四个小时,手脚泡得脱下皮块,批发成打的酒精擦拭房间,屋子洁净得像殡仪馆。使用过度的妇科清洁液,半夜肚子疼,浸在浴缸里泡热水澡,满缸高锰酸钾溶液,消毒。
 
她还觉得不够,把stilnox研碎倒进茶水,自己一大杯,骗我喝一大杯。
 
我们被抢救两天,出院后,我正式搬走去赵枢那里住。一个月没有见世面到老六,门外响起急促敲门声,开门,是匡俊。
 
我们砸开老六的门时,是冰凉的十月,她死在冰箱边,门口有镜,地上有水迹,反射她的尸体,对影成三人。
 
[若镜子的反照是真]
 
在一个晴朗的上午我走在街上,发现世界一下子变得清晰如泉水洗过,原来我已不再近视。我想起苏医生,便给她打了个电话。我感激她,顺便请求她想办法让我再见一次老六,用我的新眼睛。
 
我来到医学院15栋的形态楼,这一次,是学妇科的学生在动手,他们面对老六这具苍灰女尸,用柳叶刀身本正面画Y字打开腹腔,执刀的学生忽然惊呼了,大家围拢过去,于是,我年到他们从尸体的子宫里,摘出一只小小的胚胎。
 
浸在福尔马林溶液。
 
标明品质:两个月大。
 
他们合上盖尸体的白布,有成就感的做着笔记。
 
良久,一个学生走过来拍拍我:“我们要去吃饭了,小姐,您也该走了。”
 
隔了很久以后,匡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今天是老六去世四的祭日,你能否代我,给她烧纸:他那时已经从医学院毕业,回了家乡城市当医生。他在电话里还告诉我,四年前一个下雪的深夜,他在已经毕业的师兄赵枢家打牌,赢了钱,下楼正要回学校,却见到喝醉的老六拿着一柄银色钢刀冲上来,说要杀死赵枢。他本能地劝阻,她就和他挣扎走来,他慢慢发现她撕扭的动作变成一一个完整的拥抱,一点点紧了,她相当主动,她带他去了宾馆。
 
他没有爱过她,她知道她一定也没有爱过他。但是总是有点什么被遗留了下来,比如一些很解释的情绪,抱歉,庆幸,内疚,怀念……等等,等等。
 
还有一个两个月大的胎儿。
 
老六带着身孕死去。遗书的第一条写的是:“你知道吗?只有死最纯洁,也最高贵。”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盲音,我走在闹嚷的街市,心里静如空谷。在这个清晰的世界里,我又开始陷入长久的迷惑。是做过手术的角膜看到的世界是真的,还是原来的双眼看到的世界是真的?是玻璃幕墙里那些影子是真,还是,一面擦拭光洁的镜子所反照的事物是真?
 
若镜子的的反照是真,活生生的存在便是假吗?若活生生的存在是假,那么,死的,不复存在的,便一定是真了。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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